< Its A Matter It Doesnt Matter>

​太陽那麼的藍
(
unfinished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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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前言)

太陽那麼的藍

 

那天不知道為何特別的累,累得天還沒入黑已經倒頭大睡。電話在房裡的一角閃爍,我聽見微弱震動的頻率,掙扎著起床。媽媽還沒來得及問好,「妳在哪裡?」,還沒等我接上話,已經補上了焦急的「爺爺可能不行了。」

我靜默不語,匆匆收拾,即使計程車在奔馳,也不能追趕生死的命數。

 

擾擾攘攘,好壞消息的替換,沙塵滾滾地與哥哥帶著妹妹趕路往故鄉去。

 

那是一個不怎麼地的鄉下,村裡的人都已經到城市去了,有時候我在想,大家守護著家鄉的,是感情還是責任。在有點模糊的高速公路上,憶起孩童時的日子,那時候妹妹還沒來。駕駛的爸爸,因為會暈車而必須得在副駕駛座的哥哥,在後面靠著媽媽睡覺的我。我已經不記得那時候的心情,即便記得,也可能是錯誤的,是這一刻的我製造出來的情感。穿過熱鬧的小村莊,風景換上了綠油油的山路,妳不知道自己有多高,妳只知道眼裡盡收的美景很安靜,很安靜。到了。站在祖屋前,有很多陌生的面孔,還是很安靜,很安靜。他們都知道我是誰,但我只想找到媽媽。

 

媽媽讓我們往房裡去,我牽著妹妹,看著眼前的人只剩下艱難的呼吸,就這樣癱軟在他暫別多時的家,原本的家。我輕輕地坐在旁邊,生怕一舉一動會打擾他的休息,他愛錢、愛黃金、愛手錶,愛得只有在過年的時候炫耀,現在全戴好戴滿,我握著那隻有點重的手,在寒冬天暖暖的手。我讓有點不知所措的妹妹坐在我旁邊,也是,她和他之間的情感較為疏落,但其實我也在不知不覺的走遠,眼前的人在努力聽我說話,而我只講得出那句「我回來了,辛苦你了。」屋子裡還是很安靜。

 

他在流淚,那是知道的意思,淚水還在淌,我們的。

 

坐到一旁的小木椅,椅子吱吱地讓人知道它在這裡已經許多年,和旁邊殘破的板凳相依為命,還有那張佈滿藥品的小木桌、斑駁的牆、頭頂上那些已經白化的木橫梁,都在描述著這裡的歲月,和床上的他一樣。

 

他在看我,他睜眼看我。

 

拉著妹妹蹲在他眼前,喊著哥哥和媽媽。

 

「我在這,看得見嗎?」

 

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眼對著眼地說話。我覺得,他使盡了所有的力氣瞧瞧從遠方趕來的我們,你看見我了嗎?他在流淚,那是看得見的意思。就這樣,我成為了他最後看見的人。

 

我們偶爾坐到他身旁說說話,那時候終於明白,待聽覺走了,人也去了。

 

在這陌生的祖屋閒逛,是有天井的老房子,許多年前,我在這撿走了一部老收音機。過了天井,上面有一張奶奶的照片,我沒見過她,她就去了,有一年中秋節之前來她安息的地方看望,那天的天氣異常的熱,各種儀式,從沒歇息地燒著溪錢和鞭炮不免有點難受,走到她附近的時候,天就陰了。媽媽說,那是奶奶的照顧。其他的,都是聽著爸爸媽媽講的故事,我覺得她是溫柔的人。天井的另外一邊的小房間記憶最深,它的牆上有一框褪色的照片,都是大家年輕的時候,快樂的模樣,我記得那裡並沒有我,但他城市家裡的飯廳,毛主席像下面貼著的,是我家三兄妹和他的合照。天色漸黑,他還是在艱難的喘氣,我們生怕離開房子就會錯過了什麼,但媽媽老了許多,未曾休息的她臉上多了些皺紋,愛美的她也顧不上自己的儀容。舅舅把我們載到溫泉旅館,和媽媽還有妹妹泡在硫黃水裡,聽著水流的聲音,,由得霧水往臉上撲。我忘了我們聊了些什麼,也許什麼話都沒有講。在我身旁睡著的媽媽呼吸的聲音很深,而我只有儘量維持著一個姿勢,因為我知道自己很容易被嘈醒/心慌的體質是遺傳媽媽的。

 

天剛亮,我們又回去了,媽媽說她要和姑姑們去找觀音「還」,那是一些傳統的禮節,說是替爺爺完成的事情。我依舊帶著妹妹來到組屋,這裏的空氣很好,山很綠,我忘了那天早上發生了什麼,我忘了很多事情,我只記得,午飯過後,看見牆上有一隻飛蛾,然後爺爺就仙遊了。

 

我們都陪在他身旁,只有一個人不在。

 

之後就是繁複的客家式喪禮,大家都在忙,還有哭。

 

鄉下的白天是夏天,晚上是零下的溫度,他躺在自己早早選好的棺木,上面還有竹子架上一層紗,眼淚不能沾到棺木是規矩,我們把張羅而來的床褥和棉被舖在旁邊守夜,那個晚上很冷很冷,冷得難以入眠,我記得大家說著以前的事,守著家門的人替換著不能熄滅的香枝,這些人和我都應該要很親,但我們並沒有,血緣讓我們走在一起,我也樂意當他們的小妹妹,因為我真的很累了。

 

人們匆匆地帶著早飯來,之後的兩天很吵很吵,我帶著沒有休息過的身體,到新建成的祠堂洗澡,這裏是要燒一桶桶水洗的,還得省著點用。換上麻衣之後,人們陸續地來,他們都知道我是誰,但我只能以點頭和流淚回應,看著棺木,繼續摺金元寶,看顧身邊的小孩。娘家的人來了,是奶奶那邊的親戚,扛著一頭豬,長輩讓我們出門接,長兄為父,領著我們跪拜,叩頭、叩頭、再叩頭,跪在砂石之上,舅舅們不知從何拿來一些紙皮墊在我們膝蓋之下,我示意妹妹忍著點,而她其實很懂事,沒有吭聲。人們還是繼續的來,親屬的位置越來越擁擠,那是我們有過最親密的時間。舅舅、伯伯和伯娘來的時候我哭得最深,那些是我熟悉的面孔,他們都抱著我。

 

暮色蒼茫,好冷好冷。大家都沒有離開,也沒有休息。那隻飛蛾還在。

 

每小時一次的儀式,都必須要做。哥哥還在撐著,而我只有軟弱地在頭痛。每小時一次的儀式,叩頭、叩頭、再叩頭,我聽說屋子外的人在生火取暖,但我們不能隨意往屋外走。是時候要上山了,我卻被叮囑著要走到屋外去迴避,只有我不能跟上。屋子外的伯娘緊緊的牽著我,舅舅們讓我往火堆取暖,都沒有和我說什麼話,都不需要說些什麼話,屋子裡很多聲音,但我不能看。

叩頭、叩頭、再叩頭,那是我最後的禮,跪在斜坡的砂石上。

 

最後那一程山路,還是被攔了下來,往回走的時候儀仗隊在我兩旁經過,很吵很吵,我看見不遠處的兩位舅舅,抱著他們,那是我第一次放聲大哭,原來哭出聲音的時候,心是很難受的。

 

我們各自都還在找紓解的方法,可能並沒有這個方法,時間不會沖淡傷痛,只能讓人習慣傷痛會一直來一直來,像潮汐的海浪一樣。

 

看著他安葬的那個山頭,霧茫茫一片的樹林,很美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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